2013年夏天

2016-11-24 15:00

有时是在荒无人烟的桥洞下。建造垃圾遍地都是,途径坑坑洼洼,茅草没过脚踝,一滩滩积水时隐时现。在鲜明的城市里,竟然还有这种连流浪汉都不会光顾的角落。程茂峰一路疾走,十几里地还是没看到一个人。可是,这些角落都被他发明了,为什么母亲还是没有哪怕一点点消息?

还有那个看起来七八十岁的络腮胡子大爷,三五年前就在东门一带流浪,他给他送水,他会要,他要和他谈话,白叟又不肯了。

2013年夏天,他在深圳当地的都市报《晶报》上持续登了好几天寻人启事。整版的分类广告,密密麻麻,有人遗失了车牌,有人丧失了证件、合同。这些都可以通通申明作废。可为什么偏偏只有他,丢了自己的母亲。这一页翻不过去啊。

翻箱倒柜,除了寻人的小卡片,程茂峰还能找到一张母亲的照片,这是关于母亲唯一的痕迹。年代长远,照片的边角已经发黄,右下角有一大块看不到图像。那是母亲50岁的样子,衣着深色衣服,戴着帽子,和父亲站在一起,笑着。那时候,母亲还有一排整洁的牙齿。

这是母亲走失机租住的房子,想着母亲某天可能会回来,他不敢容易搬家。

但后来的线索少得可怜。程茂峰通过深圳市救助站的一个朋友探听到,2011年夏天深圳召开大运会,城市安保进级,很多流浪人员已经被送回家了,还有一部门被分流到深圳周边城市的救助站了。

“那是我妈,我能不找吗!”

11月13日中午,在深圳市迎宾馆对面的一座天桥下,程茂峰在压服流游勇员回家。新京报记者张维摄

程茂峰经常想起以前被骗的阅历。一次,在东门国民桥四周,有个穿制服的男人说能够通过协查的方法帮他找人。他赶快宴客吃饭,还把钱包里的钱给了对方。后来没了后文。

转过身,程茂峰莫名有点激动,他的事情,还有人记得。

三年前,外婆逝世。这个年逾九旬的老人,弥留之际,也没能见上女儿一面。

日子一每天过去。消息越来越少。

节假日里,妻子女儿来看望,程茂峰说要带她们去公园玩。但一出门,杨丽英跟女儿就被带到流落汉凑集的处所,不是桥洞里,就是某个天桥下。

杨丽英满肚子怨气。但看到丈夫憔悴的面容,心一软,也不气了,“他心里比我难受。”

和家里人聚少离多,儿子显明不那么亲他。每次离家,儿子把他送到火车站,说完“再见”,头也不回。女儿这么大的时候,一看爸爸走了,眼泪簌簌地往下掉。

日子在绝望与希望的缝隙中蛮横推动。44岁的程茂峰过早地老去了——一茬茬白发渐次冒出,四五道皱纹爬上额头,时时头晕,也常常感到力不从心。

母亲早就有精神决裂病史。父亲在世时,照顾悉心,她只发过三次病。父亲去世后,发病越来越频繁。程家兄妹不得不把母亲送进了深圳一家精神病院。儿女前去探望,老人歇斯底里,“我没有病,乱花钱!”有时候又温柔地许诺,只要能回家,以后就好好吃药。

有一次,网友看到他上传的一个躺在树下睡觉的流浪青年的图,觉得很像自己的弟弟,弟弟的标记性特点是六根脚趾。网友离深圳很远,委托程茂峰再去核实。程茂峰连续蹲守几天,再拍到脚趾时,发现只有五个。

这7年多,他老是看到母亲彭荣英——她还是63岁时的样子,一头银发,佝偻着背,嘴里的牙齿已经掉光,咧嘴笑着,朝他走来。

周末的东门步行街,人流涌动,流浪者也比平时多了几倍。

“或许在某个平行时空,有人也在赞助我妈”

最牢靠的方式,仍是扫街。和以前一样,兄妹四人将母亲的照片和概况印成小卡片,把深圳分成几个片区,每人负责一块,向流浪汉、巡警、环卫工人发放,收集线索。

程茂峰所在的楼层有三户,都是外来打工者,街坊像走马灯,几个月换一次,每个人守着属于自己的十多平米空间,不关怀外面的世界。城市越开发,我们越逼仄。程茂峰都时常觉得落寞,何况是六旬的老人?

“这些年,太疲乏了”

但东门那个脏兮兮的男孩,程茂峰对他一目了然。男孩父母离婚,后妈对他不好,他出来流浪。以前总在万福寺邻近吃斋饭,信佛当前,他似乎快活了良多。

全国天天有1370个老人走失。程茂峰也知道,警察基本就管不过来。

一提到女儿,老徐就点根烟,扭过火,躲到一边。程茂峰他们站在后面,看着一个中年男人广阔的肩膀激烈抖动。

程小红想劝导下妈妈,但电话一接通,也就挤出来三个问题:身体好吗?吃饭了吗?有钱用吗?

此前的一次走失,母亲从龙岗平湖,一路拾荒到四十多公里外的蛇口,两年多后,被老乡发现。找回来时,不也好好的。

程茂峰认为,很多年没有这么开心过了。和这些自愿者在一起,慰藉是双重的——他在和他一样的意愿者身上,看到了自己的影子;又从那些被帮助的流浪职员身上,寻找母亲的痕迹。

深圳是亚热带季风性气象,偶有恶劣气象。每当台风刮起,程茂峰总会陷入担心——母亲在外还好吗,有地方躲风躲雨吗,有热饭吃吗?

不上班的时候,每天六七点钟,程茂峰就从宝安区的住处动身,向关内挺进。搜寻每个地下通道、车站、桥洞、街道。晚上再坐最后一班地铁回出租屋,倒头就睡。

和他同组的湖北人小文,弟弟十年前在深圳打工走失;山东人老徐,三岁的女儿在八年前走失;而湖南人老雷,15岁的儿子刚走失三个月。

不情愿,他随着老婆婆走了好几条街,走到两栋屋子旁边时,老婆婆停下来。程茂峰凑上去,细心打量,不是。他取出口袋里的几十块钱,塞给老人。还是不释怀,他就陪老人坐着,直到老人的媳妇出门问:“这是我家婆,你干嘛?”

程茂敏也劝弟弟不要再待在深圳冤屈自己了,回老家去,陪同儿子成长不是很好吗?

不外,热情换来了某种转折。

11月14日晚,群里有人告诉,志愿者帮一位流浪十多年的湖南小伙子找到了家人。程茂峰觉得受到勉励,或许某天,他和母亲,也能以这种方式重逢。

过了不惑之年,他时常悲叹——不找到母亲,始终亏欠远在江西老家的妻子儿女,身材也一天不如一天了。

根据以往教训,报警简直没用。程家曾在龙岗、福田的派出所报过警,写完一份报案资料,警察就让回家等消息。找小孩的,还有提取父母DNA的步骤,找老人,连这个也省了。

回到出租屋里,他想到自己这些年,有些悲叹,说不出的绝望。

上个周末,他们才刚刚帮助一个深圳本地流浪了三十年的男人回家。1980年代,男人去了香港,但这些年深圳急剧变更,回来时,本来的村庄已经变成高楼,这个有点精神问题的男人怎么也找不到家在哪里了。

后来的一次是在离罗湖火车站很近的东门附近。一个逃婚后流浪的河南小伙,很断定地说,看到了彭荣英。程茂峰放下手头工作,赶过去时,已经是两个小时后,人已经走了。

“被骗一骗也好啊,总归算一种希望”

程茂峰知道,母亲不开心。放工回家,他想和母亲聊聊,却总不知道从何聊起。程茂峰意识到,长大之后,再也不知道该如何向母亲表白自己的感情。最后只能陪着她在附近的公园漫步,一圈又一圈。

“要不把她送回老家吧。”大哥和程茂峰磋商。这些年,他们心力交瘁。在老家,母亲有两个弟弟,还有个快90岁的老母亲。或者回到乡村,种种菜、养养鸡,有点事件做,不像在大城市这么落寞。

程茂峰珍藏了外婆生前最后做的咸蛋,胆大妄为地摆在出租屋的角落里。他跟妻子说,等妈妈回来,要让她试试她妈妈的滋味。

听到这里,程茂峰感到心酸。他总想起母亲年青时,带着他们四个在乡下,去山上挖葛根,回家做成葛根粉给他们吃。当初孩子们都已经长大,母亲却不知道去了哪里。

程茂峰租住在深圳宝安区翻身村的一个老旧小区里。小区附近的马路两边开满了卖装修材料的店铺,沿路分布着几家卖小吃的档口,垃圾遍地,污水横流。来自四面八方的打工者聚集在这里,一个月只要750块,就能租到一室一厅。

忽然间什么动静都没了。程茂峰想到从前,被骗一骗也是好的啊,总归算是一种生机。

这几个周末,程茂峰加入了“让爱回家”的志愿者运动,帮助流浪人员回家。今年夏天,有网友跟程茂峰说,深圳有一家公益组织,每周组织志愿者上街,帮助流浪者回家,胜利的案例不少。程茂峰连忙参加。以前,他一个人扫街,顺手把流浪者的照片发上网,但关注者寥寥。这让他丧气。

大哥程茂敏被这个消息击溃了。以前到了节假日,他常和弟弟分头扫街。但这次,他决议停下来。他觉得自己“这些年,太疲惫了”。

为了找回走失的母亲,他用了近8年时光,踏遍了深圳1996.85平方公里土地,搜查了每一处地下通道、桥洞、车站和街道。至今,一无所获。

等到入夜,老婆婆呈现了。程茂峰的心一下子凉了——母亲只有一米五二,这个老婆婆比母亲个子高许多。但面貌确切神似。

程茂峰固执地以为,只要找,必定可以找回来。假如没有找到,那是还没努力。

一个月后,母亲被接来深圳。程茂峰和哥哥上班时,母亲就一个人在家待着。她很快表示出某些异样——她整晚整晚不睡觉,坐在床上喃喃自语;天一亮,就拎着袋子出门,捡些瓶瓶罐罐,堆在家里;有时候又骂骂咧咧,埋怨两个儿子没能让她抱孙子。

最近,程茂峰时常觉得心脏难熬难过。杨丽英吩咐他好几回要去医院查查,但一到周末,程茂峰就跟着志愿者活动去了。以前总头晕的弊病也没看好,跑了好几家病院,都找不出起因。

还有被家暴逃出来的女人、小孩,弄丢了身份证没法找工作的年轻人,信了邪教不乐意回家的中年妇女……

 

“只有一直找,才干安心。”他对新京报记者说。

程茂峰让小妹一大早去蹲守。他下昼请半天假赶到东莞。

后来,程茂峰专门申请了一个QQ号,头像是母亲的照片,取名“流浪”,他一口吻加了三十多个寻亲群。在网上发寻人帖。隔几天一次。网友的消息,一条也不能落。

他恐怕这辈子就这么蹉跎了。废弃的动机一闪而过,愧疚和自责像潮水一样铺天盖地。这种感觉,反反复复,压制到窒息,日复一日,不得安定。

罗湖火车站以及附近的东门步行街,是已知的、母亲最后涌现过的地方。程茂峰不知道去了多少次。快遇上回老家的次数了。

程茂峰又一次梦到妈妈回来了。

但警还是得报啊。救助站和精神病院,希望也同样渺茫。也得去啊。万一呢。

他们帮助来自五湖四海的流浪者回家。有的远离故乡三十多年,有人离家三五年。看到亲人久别重逢,程茂峰觉得“特殊有成绩感”。有个小伙子,在深圳流浪15年,最近被志愿者发现,接洽上家人,全家老小12口人,两个小时从珠三角各个角落赶到深圳,见面时,一家13口嚎啕大哭。志愿者也在旁边抹眼泪。

有段时间,在东莞上班的小妹程小红把母亲带到工厂,一边上班一边照料。但老人一到流水线上,就对工人扬声恶骂。不得不再送回深圳。

回身之后,母亲再也没有回来

有时是在繁荣的步行街。街道喧嚣,车流滚滚,红绿灯交替变换。这个超级大城市,就像一台有序运作的机器,日复一日。城市这么大,一个家庭的悲喜都被稀释了。程茂峰又累又渴,坐在路边,盯着每一张途经的面貌。重复问自己:都看过那么多张脸了,为什么没有最熟习的那个?

在民政部主办的全国救助寻亲网上,无家可归的成年人有两万六千多名。程茂峰每天都刷,万一哪天就刷到母亲呢?

出去扫街时,程茂峰把碰到的流浪者的照片拍下来。几年下来,两个手机的相册,已经塞得满满当当,回到家里,他把这些图传到网上。和所有还在寻亲的人一样,他理解希望的宝贵。

后来,程茂峰常常去探望老婆婆,那是和母亲发生关系的人。直到有一天,连老婆婆也不见了。

半年多,一点消息也没有。但只要一停下来,程茂峰回到住处,强烈的自责感就涌上来。“只有在路上,才对得起母亲。”或者只有拼命工作,才能失掉短暂的解脱。

“妈妈一定还在某个地方流浪。”程茂峰肯定。

去年,一位辽宁网友给了程茂峰莫大的激励。这位网友说,他帮程茂峰在某个官方体系中查了,没有对于彭荣英的逝世亡记载。

一个月后,母亲出院。但自那以后,母亲频繁走失。有时候一天,有时候一个礼拜。兄妹几人发疯一样出去找。没几天她又回来了。隔几天,又走了。再后来,找回的距离越来越长。短的半年,长的两年。母亲在外流浪的时间,远超过在家的时间。

“我没有尽力。”程茂峰对新京报记者说,想到这两次擦身而过,程茂峰时常陷入自责。要是当时去蹲守了,成果会不会不一样?

她独一的冀望是,丈夫能照顾好自己的身体。两个孩子还在等着爸爸回家。

理智告诉他,母亲很可能已经不在深圳了。而且,如果母亲想回来,应当早就被送回来了。

在深圳的这份工作,收入也已经濒临天花板了。前程渺茫。

程茂峰收藏的父母合影。那时候母亲五十岁。新京报记者张维摄 

每次想到这里,他心里就会好受。只能起身,把以前走过的桥洞、地下通道、车站、街道,再走一遍,心里能力略微舒畅一点。

当年登载了程茂峰寻母启事的报纸已经发黄。新京报记者张维摄 

杨丽英晓得这事后,和程茂峰大吵了一架。“你一个人在外,也不能把本人搞得和要饭的一样。”程茂峰也置了气,“那是我妈,我能不找吗!”

杨丽英以前也跟他赌气。后来想想,算了吧,找不到,他心里也难受。“他不开心,这个家也不开心。”

最沮丧的时候,这些年寻母的努力也会被彻底否认。他时常打一个比方,只有高考考好了,才能证实这个学生努力过。

有一次母亲走失,程茂峰辞了职,专门出去找。有段时间,他索性在岗厦、东门附近的桥洞下,睡了两个多星期。天凉,多少个流浪汉看他可怜,给他让了一卷铺盖。“除了不捡吃的,和要饭的没啥两样。”程茂峰回想那段时间,略显懊丧。

“见到我妈,那才算尽力了。”他对新京报记者说。

程茂峰觉得,这次一定是了。他都想好了,见到母亲后,先带她去吃好吃的,而后立即回家,分开这个伤心肠。

“或许在某个平行时空,有人也在这么辅助我妈。”他对新京报记者说。

他岂但弄丢了自己的母亲,还弄丢了另一个母亲的女儿。

他总记得,母亲年轻时常对友人说,“要是以后做不动了,情愿自己走掉也不乐意给家人添麻烦。”

网友陆续供给了一些线索,有深圳本地的,也有来自更远地方的,比方北京和吉林。但都不是,程茂峰顺手把新闻转进寻亲群里。“也许可以帮到其余人。”

依据这个线索,程家兄妹四人分头去附近城市的救助站、精力医院找了。没有。

做人总要抱点愿望啊。杨丽英看开了,只有丈夫开心,就让他始终找下去吧。“他解脱了,咱们这个家也就摆脱了。”

最难面对的是外婆。老人家年逾九旬,每次打电话,闹着要听女儿的声音,程茂峰和大哥都互相推辞说在对方家里。回老家探望外婆时,老人家又问起,程茂峰放下手中的礼品,说要赶车。落荒而逃。

在老家,周围都是熟人,即便走丢了,随意一问,就能找到行踪。

 

黑暗吞噬着这间不足20平米的房子,一种无边的失望感刹那覆盖了这个中年男人。

出门前,程茂峰特地向来深圳过年的妻子交代,“不要关灯,灯亮着,妈妈就知道,家在这里。”

他时常被绝望吞噬。

他们带着各自的心事集合在一起,相互排解,又一起去找寻某种盼望。

那晚,程茂峰家的灯亮了一宿。

偶有希望来敲门。

一次,一位江西老乡打电话给程茂峰,说看到彭荣英在罗湖火车站附近,和一个老婆婆睡在一起。程茂峰赶过去,老婆婆说,彭荣英确实和她住过几个晚上,但后来走了,不知道去了哪里。

程小红有时候会帮哥哥打理QQ。有一次,程小红没有按时发帖,看网友回复也晚了。底本平和的二哥七窍生烟,“万一有妈妈的消息呢?”

下了班的晚上,持续去四周搜索。赶得上地铁就回家,赶不上就直接睡在外面,第二天一大早再去上班。

新的地方,新的人,都给他新的希望。“流浪的人都是流动的。每一次都会有新的发现。”

2005年6月,父亲患肺癌离世,之后,母亲一直陷在没有照顾好老伴儿的自责中。那时候,程家四兄妹已经陆续在深圳周边扎根,南昌的家里只剩下母亲一人,兄妹四人商量,要不把她接到深圳来吧。

这也是他经历过的时刻。他觉得找到了同类。

杨丽英知道找到婆婆的希望渺茫,她也知道丈夫知道找到母亲的希望渺茫。“他只是不违心否认。”

东门警察巡逻岗的警察都记得程茂峰。每次扫街,他刚想把小卡片递上去。对方就说,“你前几天不是来过吗,我会帮你留心的。”

老婆婆80多岁,觉得自己身体还好,能拾荒赡养自己,不想给孩子们添麻烦。彭荣英也向老婆婆抒发过相似的设法。她说,老伴不在了,也没有孙子,回去没啥意思,不想增添儿女累赘。

2014年的一天,东莞的一位网友称,在东莞厚街一带看到一个老婆婆在捡垃圾,嘴里骂骂咧咧,没有牙齿,驼背,相貌和彭荣英很类似。

转身之后,母亲再也没有回来。

这个主意停留在了2009年正月初三下战书。

在公交车上,他常看到一家三口带着老太太出行,每次他都怔怔地盯着老人家看,怎么都看不够,对方回首,他又抬头,缄默。三代同堂,这是他幻想中的日子。

他多想跑到母亲眼前,告知她:“妈妈,你有孙子了,跟我回家好吗?”

这些年,程茂峰当年走过的旷地,都突起了新城座座,几年前荒无人烟的地方,也开端变得毂击肩摩。

这天,程茂峰买好了车票,第二天就出发。母亲挺开心,终于可以见到快四年没会晤的老母亲,她嚷着要去附近超市买点礼品。

程茂峰的寻母小卡片,母亲照片是2008年十一拍的。拍完这张照后的第三个月,她再次走失。新京报记者张维摄

杨丽英已经不记得程茂峰那晚是什么时候回来的,或者和之前很屡次一样,根本没有回来。

希望一度爬上高峰,又沿着陡坡快步跑了下来。

程茂峰不肯。母亲一定还在深圳。他要找到她。

“要是当年母亲从国企的厂办大群体下岗时,帮她把社保给办了。我妈有了收入,心里会不会舒服些?”程茂峰问自己。

“相称于这么多人一起帮我找妈妈啊。”程茂峰感到他取得了某种支撑。

2010年农历仲春,程茂峰的儿子诞生。杨丽英的全部月子都是在表姐的照顾下渡过。程茂峰赶回家时,已经是清明节假期。孩子已经由了满月。

他也对她笑。梦醒了。窗外一片黝黑。

他的房间位于一栋四层自建楼的二层。不到20平米的空间,被两堵墙分成了三个局部,卧室、客厅和一条狭长的过道。煤气罐和灶台就堆在过道里,成为厨房。卧室很小,一张床、一张电脑桌、一台电脑,以及四五个收纳箱就已经塞得满满当当。铺满灰尘的电脑主机上,散落着几页病历。

也常接到欺骗电话,对方宣称知道彭荣英的着落,让他快点打钱。

“那可能是母亲最开心的时候吧。”程茂峰猜。